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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中卿人的博客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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博客正文

青苗(原创小说)

原创于: 2018-04-11 09:10:3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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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青苗

(原创小说)

那还是炎热的夏天,我去天度镇,在街南边阴凉停了,顺街道朝西看去,看见一个年轻女人,和一个小个子的男人,冒着酷烈的阳光走过来。她短装一身,晒红了的胳膊像傲慢的红萝卜,同样肤色裸露的腿,迈着婀娜妖冶的步子,头上带白色花边遮阳帽,一双火一样燃烧的眼睛,在帽檐下妩媚的闪动。

只是一瞬间的功夫,我的眼神,还是被她的气场吸住了。

有人在旁边,搭讪的对我这个大学生村官说:“她叫青苗;挨着的那小个子男人,是她丈夫,原籍四川,上门到这村子,给一个孤老婆子当儿子,青苗就是这孤老婆子的儿媳。

我听了介绍,也没思量,心里也没打回转,第二天青苗就和她的四川男人,风驰电掣般的到村部我住的房子,来叫我。

说到他家里去看一下。

只去看一下。

这小个子四川男人,也不说原因,小眼睛,聚着强烈的光,望我。

青苗也不言语,细巧巧的身子斜依在门边,眼皮一闪一闪,微笑的盯我。

我觉得有笑,说:“那就走吧。”

到了她家,他和她没开口,我四处望了望,就知道事情的一半了。

好像他们家里太穷了:黑乌乌的房檐口,低得都要挨着头顶了,手一伸就摸着了,一个睡的夸张一点说比箱子大不了多少的房子,紧挨这房子的是盘着炕、炕灶两用的厨房,捶头大的老碎窗子;檐墙前后,竖着两个厨房烟囱,虽还没有冒炊烟,但让人一定知道,里面还有一家。

四川男人恭敬的问我:“这院挤不挤?”

我说:“挤。”

四川男人有些微一点儿放肆的说:“该不该,出去一家?给划一个院子。”

我说:“该!”

四川男人接下来,什么也不说了,给我温情的递了一根烟,我说我不抽。

青苗派上用场,端起茶缸给我倒水,身子一转,茶缸就递到我面前,“也没坐的地方。”她有点害羞的样子,脸飞红,舔舔嘴唇,嫣然一笑,又说,“屋里烂场的很,你给我能批一个院吗?”

我笑了笑说,“你怕再没事了?”

“再没事了。”

“只要属实,我想不会有问题。”我肯定的说,因为,这院子,太少见了。家家都是宽院,又都是一家一户,怎么能有这么窄又住着两户人家的院子呢?我想,和村上主任说说,肯定就给批了。

也真这样,领导之间一通气,报了上面,一个院子批下来,没费啥功夫。

 

后来她竟来谢我,在我住的房子,空手掉着,靠着桌子,和我说了一阵感谢的话,说的我站着都不好意思了,脸上热气直冒,可她还不走,站着站着,又坐到我空着的椅子上。

她望我夸耀地说“其实我不穷,我有钱呢,给我把新院批了,我就在新院里面,盖一个二层楼。”

我就乘热问她:“你钱从哪儿来?”

她说,没在这儿以前,在新疆、四川、云南,到处跑,“你还不知道他是个木匠吧?”她话指她的男人,有点猛然问我。

我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

她又稍微吃惊,眉毛一扬,说:“我以前当女子的事情,你也不知道?”

“我怎么能知道呢?”我真实的咧嘴笑了。

“我想,你就知道了吧。”她也笑了,嘴角笑意盈盈,无比的灿烂,引着我听下去。

“你不知道呢,我当女子,就不爱受约束。”

我心里立即想:“谁喜欢受约束呢。”

她说开了:“我念书,老师见了我头疼,其实,我学习馋(利害)的很呢。”

看她饶有兴味的样子,我没办法不听下去。

“可我不想学习。”她望了我一眼,看我没什么表示,就又说开了,“去了,要交么多的学费,我爹,钱又不多,一上学,就愁着脸,声气也不对了。”

听这话,她很有同情心。

“老师又给人说:‘好好念书,书念成了,以后不愁吃,不愁穿,拿国家工资,不嫌美吗?’”

这话说的太真实了,我想:老师对学生就爱这么赤裸裸的说?不这么说,又怎么说呢?

看来,她书念的是不多,只念了个浮面。

“老师说的都对,可我就是不爱学习,光想耍。”她很直接,不绕弯子。

“老师气得管不了我,有一次考试,我胡答就考了个第一,老师又急了,到我跟前拍我的肩膀,摸我的辫子,把我叫到他房子,劝我,说可不能耽搁了,耽搁了可惜。我才不管呢,走在路上,把书包往高里一扔,书包朝后面翻去,一下子落在流大水的宽渠里了,我急的也没办法,就没管,一身轻的回去了。”

她望我一眼。

我觉得她在胡编,一个考试,胡答,还能考第一的学生,是不会把书包扔到渠里,她是奇才吗?。

她一口气又说下去:

“我爹问我:‘书包呢?’

“我说:‘丢了!’

“‘书包都丢了,还念啥书!’爹气的拳头扎起来,我转身就离远。爹拳头扎起来,不离远才是瓜女子呢。

“我啥地方都敢去,和男娃也敢耍,我有三个哥们呢?和我是铁哥们,一个在外村,一个在街上,一个都有事干了。”

又胡编。我心想。

她的薄嘴唇由于唾液的浸润,显得愈发灵巧活波。

“我妈早没了,我哥管不了我,我就在街上游荡,谁也不敢惹我。”

我不眨眼的听。

“我爹看我这么下去,不得了,那年我十五了,说给我要说一个女婿。

“我觉得太有笑了。一个女的,还要跟一个男的,如果我不跟呢?

“‘我就不跟!’我大声说。

“‘说下,我也不看。’我说我看不上。我最后说‘我有人了。’

“‘有人,你说一下,我好给你做嫁妆。’我爹耐着烦,问我。

“我说,‘你做嫁妆吧!’我想晃一下我爹,想让他出力,最后,力出在边边。其实,管儿女,都是胡管呢,不顶用的管呢,你管了儿女,儿女最后把你能怎么吗?你病了,儿女不在你身边,你说,你怎么办呢?做爹的,做妈的,都是瓜爹瓜妈,一点也不考虑自己。你说瓜不瓜呢?”

听到这儿,我吓得头发梢忽的立了起来,全身烧烘烘。因为我也有父母亲啊。我念了大学以后,就不在父母身边了,我有许多孝顺话,可我并没有把他们怎么改变一下。并没有把他们像我说的孝顺话那样,把他们安顿好。

她只管说她的。

“也真的,我爹就给我割嫁妆了,他要叫好木匠,我说,你不管叫啥木匠,我爹说:‘咱本地木匠不行,割的样子太旧,不时新。’我说:‘不管怎么。’我爹说:‘你也没个意见。’我说:‘我就没意见!’我爹说:‘那就不叫木匠,给你的嫁妆不割了?’我说:‘就不割了!’我爹气的,又瞪眼,身子一转,就出去了。

“没停一天,他就把我跟的四川娃,叫来了。

“那时,他就是个娃,进了门,我看了都有笑了。家具在脊背,摇摇晃晃,进来了也不言语。我以为他跟他爹,到陕西耍来了,我就跑出去,到头门外面看,外面没往进走的人,我又跑进来,问他:‘你爹呢?’他眼睛直愣愣的望我。我又问:‘你爹呢?’他眼睛仍旧直愣愣的望我。‘就你一个人吗?’我问。‘嗯!’他回答。我说:‘你一个人,能做啥?’他说:‘你想做啥,我就给你做啥。’我格格笑了:‘你怕是谝传客?’他听不懂,望我瓜笑,最后,还是明白了。他说:‘谝传客,我知道。就是说的好,其实不会做,可我会做吗!’他急了,头鼓了劲,额上的皮绷得亮烘烘,‘你不相信我,我做出来,你再看嘛!’

“我再不和他说了,我也不管。吃饭的时候,我就做饭,饭做出来,端出去,他说:‘不要用盘。’我其实也懒得用盘,他又不是大人,把他还敬奉多到呢?我爹也笑:‘你这小伙好说。’我爹把他还叫小伙,我就有笑,说:‘多大吗?’我爹横了我一眼,觉得我不尊重师傅,说:‘不管多大,总是师傅。’又问‘你家里有几口人?’‘都是谁?’‘你年龄小,本事不小,’‘你一生下来,就怕学本事来?’我爹最后这么问着。

“他厌烦地说‘你问的太多了,我给你不说,你影响我做活呢!’

“‘哦,对,对!’我爹越发钦佩了,站着闭了口。他做活,我爹望他,望他划线,望他拉锯,望他砸铆,望他推刨子,木花,哗哗的朝上飞,朝他身上涌来,好像一个啥都会的把式,不犹豫,也不考虑,眼皮都不眨,该做啥,就是做啥。把我爹看呆了。去门上,跟人说:‘这娃了不得,才多大的年纪吗?别的娃,还在学校里念书,花他爹他妈的钱,给他妈他爹正送气呢?他却学了本事了,了不得,了不得!’

“我在院子就偷着笑,就挨到四川娃跟前,我说:‘你还真的馋(利害)的很!’

“四川娃对我笑了。

“我说‘你怎么不念书呢?’

“四川娃就不笑了,头低下去,两个胳膊使劲推刨子。

“我说:‘你怎么不言传?’

“四川娃抬头望了我一眼,有点生气的说:‘你怎么不念书呢?’

“我嘎嘎笑了,我说:‘我在问你!’

“他望了我一眼,也说:‘我也在问你!’

“我说:‘你给我家里干活,我爹给你钱,你就应当先回答我。’

“他说:‘我给你家里干活,我是客人,你应当先回答我。’

“‘你还是客人?’我觉得有笑,就问他,‘你是啥客人?’

“他说:‘给你做活的客人。’

“我又笑了,说:‘你是给我出力。’

“他也笑了,说:‘你可给我钱呢。’

“四川客我说不过,我爹没在的时候,我就和他多说,我想说过他,他不过是个碎娃吗。比我大不了多少,我还殷勤地给他递家具,问他一天挣多少,他都给我说了,说他挣的不会比本地人少,他还对我偷偷地嘲笑本地人:‘一天挣的,就够生活,再供几个娃娃念书,就吃力了。’

“我说:‘我就不念书。’

“他笑了:‘你怕念不动吧?’

“我说:‘我真的不想念书。’

“他说:‘不想念书,你就跟我学木匠。’

“我笑了:‘你见过女的学木匠吗?’

“他说:‘见过。’

“我说:‘在哪儿?’

“他说:‘在跟前。’

“我忽然明白了,在他弯着的脊背,砸了一捶头,我还觉得不解气,还想砸,捶头扬了起来,没落下去,心想:‘他没念书,也许没妈,或者没爹,或许家里没劳力,别的人,还要靠他。’可他不说,他还有一个烂皮包包,装着许多薄厚不一的书,饭吃毕了,晚上歇下了,眼睛睁着,没事情,就掏出来看。他肯定想念书呢?可是,没办法。也可怜。我就说:‘想砸死你,暂时饶了你!’我的手,落下来,顺着他头上滑过去,顺便拍扫了他头上的刨花。又说:‘你这木匠技术,还要学吗?眼一看,就会了。’

“他没说啥,弯腰,拼命的推着。刨花窜起一人高,像浪花飞卷。。

青苗说的入了神,眼前仿佛就显出了她说的那些情景,她绘声绘色,叫我心里生出一种想法:她像一个不错的説家,正在抓紧机会推销自己,让我认识她。

说实在,我不喜欢随便的女人,她们借着姿色,恣意率性,任所欲为,可是,他们的执拗,却又叫我无可奈何,何况,一个大学生村官,能接触到不同类型的人,这也是件幸事,人类学的课题非常多呢。

我就给她倒水,我不知道给她水里加什么,我就问她:“你喝点啥?”

她说:“你还给我倒水呀。”

我说:“应当给你倒水。”

“那你就倒水,”她说,“我把我的事,全都倒给你。你不知道,你没来,我的名声可不好呢。一个院,给我不批,说我不听话。我才不听呢。好话我听,瞎瞎话,我就不听。院不批也行,小康村名誉大,你不嫌丢人,我也不嫌丢人。我住窄地方,我省地方,省装饰,省排场,省多少钱呢?他就不会算账。”她说到这儿,格一声笑了,又止住说:“有时,也胡说呢。你看,你都批了,我却说,窄了好,烂了好,这不是明显,你帮我批院,把力出到边边上了。”

这青苗说话,越发没挑剔的了。我又想到营销学。觉得一个称职的营销员,也许在一个名不见传的村子,被生活的琐事,就淹没了。

不过,我还是想听下去,她说的话,确实打动了我:一个人还这么复杂呢?

她端起杯子,喝了一口,又喝了一口,她确实渴了,像是在她家里。她把杯子放下,站了起来,笑着,不好意思的微红了脸的说:“你看我坐着,你却站着,你坐在你的椅子上。”他说着就又坐在了我的床边。

又说开了。

她说,她后来就跟这个四川客走了。

我想象着他们跑的情景,眼前云山雾海的。问她:“总有一个显著的事情。刺激了你?”

她脸微微红了,一股脑儿全告诉了我。

 

这一天,四川客从街上回来,脸上带伤,眼角破了,周围青紫,已被纱布包了。

青苗吓了一跳,急的问这是怎么了。

“你这里人坏!”

四川客捂着眼睛说

青苗气了,歪道:“你甭说的面积大,你说是谁来?”

“你的铁哥儿!”

“我的铁哥儿?”青苗问着自己,笑了,“我还有铁哥儿吗?”

“他们说你是他的。”

青苗明白了,手在四川客纱布上面轻轻按了一下,问:“疼不疼?”四川客说:“不太疼了。”青苗转身就出去,一会儿叫来她的铁哥儿,手一指,问四川客:“是他吗?”四川客摇摇头说:“不是。”一会儿,又拽来了一个,手一指,又问:“是他吗?”四川客又摇头说:“不是。”青苗还要出去。四川客拽住她说:“你不要再找了,你的脾气火,我害怕,你把你的脾气压下去,我给你再说。”

青苗胸脯不唿扇了,气出匀了,说:“你说。”

四川客说:“就是他两个。”

青苗又要出去。

四川客又拽住,眼皮不眨,静静地望青苗。

他是一个四川娃,青苗是一个陕西娃,四川娃感激了,特别感激,眼泪都下来了。他拽住青苗,就这样把青苗拽走了。

 

故事到此。再往下,就像没多的细节,剩下的细节,都是人能想象到的。我觉得时间长了,我说:“咱以后再说吧。”

她站起来。嫣然一笑:“说的太长,打搅了你。”

我说:“也没打搅。你这事,写下来,倒挺有意思。”

“你写电视剧吧。”

“我不会写。”

“写一个电视剧,挣许多钱呢。”

“那得许多的故事。”

“你就写我。”她妩媚地说。她的自信,太够了,她还有一种明显的荣耀,眼神火辣辣地告诉我,她长的漂亮。这漂亮,可以战胜任何东西,可以战胜编辑,战胜出版的大亨们。

她离了我的房子,房子里面便留下了芳香的气味儿,我力图把这气味,从房子赶走,我把门窗大开,让外面的空气涌进来。我扫了扫床,又扫了脚地,脚地洒了水。

可是,这是一件困难的事情。

我想,她也真会说,我一个人心里反问她:“你为什么不说说,你和你婆婆的事情呢?你婆婆在你进门两年后,就走了。你为什么不说说呢?”

 

又一个一天,她像没事一样又来了。还像一个久相识的熟人,像一个脾气般配的同事,进了我的房子,坐在我的床上,用手拨着床单,往平整里拨。我坐在桌子跟前,他眼睛热辣辣的望我,说:

“你心好的。”

我说:“我怎么好的?“

他说:“你没坏心。“

她在夸我。

我怎么能没坏心呢?我难免有时为自己着想,领导开会的时候,谈我们大学生村官,说无论如何要做好大家伙儿的事情。我举双手赞成,为人民服务,这是我们的本质。这个说话的领导昨天被双规,落马了。事发以前,种种迹象我都看出来:他把公用剩下的贵重的一箱子酒一箱子烟,搬到他小车上,搬到他的住处。我没说一句鲜明,不隐藏的话语。在混混人群里,时机要混一个官样儿来。这就是我的心好吗?

我说:“说你的事情吧。”

她磨蹭地站起来,又小心地,像有什么最保密的话要对我说,而且,她的脸,蓦然红了,脚下,已挪到我跟前,猛然歪了一下脸,红润的嘴唇,迅速地挨在我的脸上,我脸颊顿时感到紧吸的热,同时听到“咂”的响声。

我吃惊的离了椅子,站在门口。

她说:“我给你说吧。”

我头脑轰轰。不知道她说什么,最后,听进去了。

 

 “这个娃实在。也有本事,也能说在一块儿。”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“可你为什么,不给你爹说呢?要偷偷地走了呢?”我慌张得很,摸着脸,很急的问她

她手扬起来,拨了拨头发,摸了摸红了的脸蛋,想了想,又妩媚地笑了:

“我不想给他说。”

“为什么呢?”

“我给他说了,他又要挡我。”

“你和你婆婆,是怎么一回事呢?”我还是问她,因为,这关乎村风。也关乎孝道。

她脸上的表情变了,仿佛也很痛苦。像有一柄锋利闪着青光的刀刃,在削割她的皮肉。

她说:“我也不知道事情会这么出来。”说毕,又沉默不语了。

我说:“有些事情,我们做过去,知道后悔,这是好现象。虽然弥补不上了,可在别的事情上,我们能弥补上。”

她说:“弥补,是弥补不上了。”她小声低语,好像还在想昨天的事情,又突然问我:“你说,老人看你这也不对,那也不对,你会怎么呢?”

我差一点被考住了,因为,这是一个普遍的问题,我说“你就听老人的话吧。”还没说出来,我就觉得不对了。若说“不听吧。”这也不正确,怎么说呢?

我说:“具体情况,具体分析。”

“如果老人什么话,都要叫听她的,你怎么办呢?”

我被问住了,我分辨说:“怕没有这么固执的老人吧?”

“如果有呢?”

“如果有,你就除着听。”我肯定的说,又连忙补充,“有时老人错了,你可以假装听,实际不听。”又补充,“老人都不容易,抓儿养女,受苦受尽了,跟老人较量,那就太不聪明了。

她没说的什么,因为我说的,和她不是一个话,她很沮丧,低了头,突然又扬脸问我:

“我声大,该没啥吗?”

我一时没弄懂她话的意思,就顺着说:“有什么呢?”

她又问:“走路声大,该没啥吗?”

我隐隐听来意思了,因为听村里人说,青苗有几大特点:说话声大,笑声大,骂声大,她眼睛容不了沙子。我说:“人性子,也要改,一个社会,是所有人的社会,自我过于放大,会影响别人,倒应该收一收。”

她不啃声了,一阵子过后,她叹息一声,嘴里支吾:“他婆可怜,我也不对。”又支吾,“都命苦,不在一块儿些就好了。”

我借她后面的话,问她:“不在一块儿,你到那儿去呢?,你像一个水上漂的浮萍吗?”

我不能说那些叫人下不了台的话,面前这女人,和大多犯错误的人一样,一定有着被障蔽了的善良的一面,她已经在自责了。看她低着头,闪闪烁烁往后扎起的染着的金发,安静的脸上表情,已经折射出她一半儿在忏悔了。

我竟不知道做什么,又坐在桌子跟前,也在凝神思考,又望她,她脸上有无尽的忧愁,两手在胸前相互捉起来,腿没有力量的掉着,脚挨着床下地面。

她扬起脸,手拨脸上的头发,说:“过去的事,我不说了,那你说,我这个人,到底对不对呢?”

我笑了,她问的太直接了。

我说:“你对着。”这是礼貌的话。我没有伤害过任何人,我也不忍心伤害她。

她却当真,说:“你说我对着?”

我说:“基本对着。”

“没不对的了?”

“基本对着。”我重复地说。我觉得我时时刻刻掂量锻炼我说话的分量。

真的,我内心有一点喜欢她了,因为这些问话,透出的是一种孩子般的率真,一点儿也没有参假,就像没有被什么东西染过。

她脸上露出开朗的笑,站起来,在房内转了一圈,踏着步子,拧着腰身,圆实的臀部晃动着,微高的胸脯晃动着。她可真是一个美人儿,我差一点迷糊了。。

“你想吃什么,你就给我说,我在家里,做的饭菜,比街上的还好吃!”她风情万种地望我说。

我说:“派我到你家里,我再尝你的手艺。”

一下子,她和我说起笑来:“你有女朋友了吧?”

我说:“还没有呢。”

“你和我一样大,我都有娃娃了,你还没有女朋友。”

这话一下子把我弄的脸都红了。

我说:“你是积极分子。”

她忍不住喷的笑了,“我是一个胡整的人呢?我才不管人怎么说,遇上你了,你给我讲了道理,其实,别人讲,我也不听,我想,我以后可能要听你的话了。”她恭维我。“你以后,给我要多说呢。”

说着,她像要走了。

走到门口,忽然又转过来,好像忘记了什么,说:

“你该不反对我吧?”

我说:“没有反对的什么。”

她说着又电一般快的到我跟前,偏了头,在我脸颊上,用她让人颤栗的嘴唇吻了我。

 

农村事情,多的很;不管了,也不多。比如,地里的苹果熟了,红了,开始采收了,如果你不管的话,也可以不管,果农自会把他们的果子卖掉,至于,卖的钱多钱少,是他们自己的事情。可是这样,国家政府的概念,在他们头脑,也许会淡化下去。

我觉得,有许多事情,要参与进去,比如,信息,一家一户,知道多少信息呢?再说,招引外地的客商,村官,就没有作用了吗?你叫来许多的客商,把地里产的苹果,按市场价格拉走,群众能打你?

我很焦急,去到大路上,望着来来往往的大货车风驰电掣,又到各家苹果树地里转了一圈,家家苹果堆的像平卧的山。

村主任是一个很有眼色的人,跟在我后面。

这年也怪了,怎么没客商呢?

对果农我就讲:“一定要叫客商来!”

果农都说:“这话说的非常正确!”

我说:“不要想卖最大的价,合适了就出手。”

果农说:“说的非常正确!”

我说:“客商来了,把客商要当上宾。”

果农说:“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呢?没有被你更清楚的了。”

我说:“我是农民出身。”

果农说:“你在外面念书时间太长了,有些事,你可能不懂。”

我脸红了,这是激人的话,想反驳,果农却说了:

“你给咱叫一个客商,”

我说:“我叫!”

我就取出手机,立即天南海北的打,工作的同学问遍了,同学说:“苹果多的很,便宜的很,拉来了,怎么卖呢?”我想有些地方,绝对没有苹果,可没有苹果的地方,没有一个同学在那里。我傻眼了。

主任能看来事下,给我找台阶,走到我前面,对果农手一摇说:“你们找不下,就叫我们找,我们回去了,也怕要想一阵子,你这阵子,立即下马,要客商,就是有,怕也要坐一阵子火车,或者坐一阵子飞机,往这里还得一个时辰走嘛。”

这话说的有水平,我心里不由佩服起主任了,还是当村官时间长,场面上,就不会被问住。

我说:“就是得。”

一个人呐喊:“你对咧,咱村上有一个人,你赶快找一下她吧?”

“是谁,你说。”我和主任同时出了声。

“青苗!”

“青苗!”我头里面激灵了一下,随口也叫出了声。

“就是青苗。”那人说,“听说手下领了几个客呢!在岐山那边,收苹果,收了几天了,发了许多车货。你就不给果农操心。”

这话说的有点过头了,把我愁的,几天来,饭都没有吃好,还说没操心。我有点想掉眼泪,又有点气愤:“怪道农民难领,你把心操完了,他还说你没操心。有没有良心?

我忍着,对这个人说:“我知道,因为种种原因,还没有动她。”

“等你动她了,苹果就烂了,就剩下喂猪了,猪也吃不完,只剩下一倒,太多,又倒哪儿去呢?”

我真不好和这个人再说什么,他们站在他们的角度,就不考虑别人。我最讨厌这些说话随便的人了。

回到村部,我就对主任说:“怕要找一下青苗吧?”

主任头一扭说:“不找!”

我没了言语,我知道,我来以前,村上领导不爱青苗,不给批院,这就很说明问题。

主任狠狠的说:“找她,就惯她了,那是个踢山骡子,你不理她,她或许神气不起来!”

我说:“可大家伙儿的苹果?”

主任没了言语,低头坐下去。

我说:“还是派人找她。”

主任说:“派人能行,不知找见了她,她回来呢不?”

“就说我找她!”我自己觉得,我脸象黑风张嘴严厉的说。

其实,我何尝没有想到青苗呢?

她的本事,人们早就传开了。

说她外头有几个男人,都是客商。听说一个四川,一个新疆,一个云南,还有一个是湖北人,说话越发燃(不清楚)了,也不知道他们在一块儿了,说话彼此能否听明白?

这下午,青苗就回来了。

坐着黑色的小卧车,门一开,一个潇洒的胖男人的腿搭出来,人也出来,斜背着一个鼓囊囊的小包,严肃的样子,人小声说,肯定就是客商。接着,青苗出来了,挎下车门的一瞬间,她金黄色披着肩膀的头发,习惯性的朝后一甩,把整个俏脸露出来。

每天无奈守在村口拥堆堆的果农,全拥了上去。

“你回来了!”全是谄媚的问候。

“你回来了!”也不乏热情真诚的问候。

接着有几个人,上前就拽她胳膊,往自己家里走,“走,看我苹果!”

她也跟着走了,那个背钱包的男人,随在后面。

我有些不自在,青苗没有看见我,她是被几个人的头挡住了,她也可能收果子心切。

我心里想: 没什么。想着,挪动脚步跟在人们的后面。

进了一家穷些的已经有了历史的小门,烂场的一个人,在杂乱的院子里面,手指一堆苹果说:“你看,你看红不红?颜色好不好?”

后面跟着许多人没言语。

那个客商站在堆子跟前,前后院望了一下,又望了一下苹果主人,没言语。

青苗站在堆子跟前,没了主意,最后她说:“叔,我把你这个号下,最后装你的。”

“那怕要给我定钱呢?”

“能行!”青苗说着,手朝客商伸过去。

客商忙从胸前的小包里,掏着钱,便问,“给多少钱?”

“就给一百吧。”

一张大钞,进了院主人的手里。

太干脆了,人们热闹的拥出去,在门外等着,我在后面,主任拽我,我装不知道,青苗转过身,看见了我,她急走到我跟前,想拉我的手,又退了一步,说:“你叫, 我就没停回来了。”

我说:“你可要给咱村出力呢!”

她又一脸的妩媚,还带有点害羞的说:“我肯定出力么!”

我问她:“那你为啥要到外村去呢?”

她不愿意说,不过,又急着,小声的,只有我能听见的说:“我想,我怕是一个坏女人么!”

我蓦然 ,生气地瞪了她一眼,小声严厉的说:“不要胡说了,好好收果子。”

我觉得,此时,她就是救星。

 

可当果子收起来的时候,我的压力少了,对她的看法又变了。

因为果子收的快,又来了几个客商,那晚上似乎庆贺,唱唱道道的,扛了许多啤酒进去,他们住在村部院子里面会议室,红门大开,红绫坐在两个客商之间,摇晃着窈窕的身子,也不成调子咿咿呀呀唱起来。

后来,一个客商,还在她的胳肢窝里逗她,她加紧摇晃,格格的笑。

夜晚,我真不明白,我合上自己的门,到外面转了一圈,觉得天气好热啊,烦闷的很,没有一点儿凉意,十月了,是该凉快的时候了,可是青苗和那些客商,仍然闹着。

第二天,客商就全走了,村里苹果卖完了。最后,也收了看的第一家,那家苹果不咋样,那人说:“客比我还鬼!”

那人告诉了所有人:“多亏了青苗,青苗也看了出来,我的底下和上面不一样,我也没办法,种的苹果不赢人,只能作假,上面摆一薄层红苹果,装面子。青苗给我面子,虽然一斤钱不多,总算收了,总算把钱拿到手了。”

满村子没有说青苗不好的。

可我怎么说她呢?

镇上开会,会开毕,我在镇政府门口,忽然看见了她,她又和一个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不胖不瘦的派气的客商,坐在一个小吃摊摊,吃着面皮儿。面皮儿白亮亮的,从小碗里挑到她嘴里

她也看见了我。

她笑着站起来,朝我走过来。

我真不想走过去,想到那晚上的情景。

但还是挪动了一下脚步。这时,我又看见我一个同事,在镇政府大门里面,朝我招手。我借机,朝里面招手,表示里面有人找我了,因为政府里的事情,从来是最重要的。然后,我没有办法的,朝青苗又招了另一个手。两个手真不知道怎么办呢?青苗确实是一个好女人,但又怎么说呢?她身上的瑕玷,也太多了,我的双手,不由又握在一块儿,整齐的逗起来,紧贴胸口,做佛礼状,不断的点头,不断地摇着,眼望她。还是忍住,朝政府大门里面退去了。

又停了几天,有点闲了,我还是想起青苗,也想起她的四川丈夫。我从一个人口里,还知道,青苗的婆婆,总是和青苗说不在一块儿,这老婆婆幼年也可怜,从河南,随大人逃到陕西,落在老实的男人家里,她的婆婆,却是一个富家女子,礼数多的很,也许,她就是受了她婆婆的熏陶,虽然穷的,都揭不开锅了,都穿不上了,但却少不了礼数,饿死也不丢。

青苗呢,却是一个自由惯了的人,之间,磕磕碰碰,就开始了。

老婆婆说青苗没教养。

青苗说“我就是没教养”。

老婆婆说“你转来转去,也是我的儿媳妇!”

青苗说“就是你儿媳妇。”

老婆婆一气,话说的重了,“没有我,你不知在那里?”

青苗说话也重了,“不管那里,都能扎一个家!”

老婆婆说“你迟早把我气死!”

青苗说“顶个嘴,把你就气死了?”

老婆婆说“我迟早就喝了药了。”

青苗说“药是钱买下的,你甭吓我。”

一来二去,时间长了,老婆婆心里化不开,在没人的时候,一口药喝下去,就没了。

这件事,叫我又想了许多天数。

我是一个村官,到底,该做些什么呢?

 

我还是要去看青苗。

执意决定,认真去看她,坐在她家里,即使只有我们两个人。

她帮村子,事后,我却带不怎么正确的情绪,仍然小看她。

我跷大步去了,像去办一件大事,或者和一个重要的人,要做一次长谈。

老远看见她家高耸的二层楼,和邻家的二层楼相依,熠熠生辉,走到跟前,看见她家外面的栅栏门,却被锁子锁了,下午的阳光,照在迎面楼房有颜色的瓷片上,光彩又反照到我的脸上,我眼睛一阵刺人。立即想到,其实,没一年的功夫,新的景象,已把旧的家庭发展史改了,那另一个窄小的院子,还能展览吗?

我准备转身往回走。“回去了,停一会,再来。”我这样想。

青苗的邻家汉子走到我跟前,热心地说:

“她的门锁了两三天了。”

我说:“她去哪儿了?”

“像出远门了。”

“她给你说来?”我猛然有点像失去了理智,追问那人。

他觉不出来,充分地说:“听说一家子都走了。”

一下子,我的心,像一个小品名家说的话:“拔凉拔凉的。”

“她倒哪儿去了呢?”

我像问又不像问,自言自语地说。

那个人也没把握,说:“我也不知道她到哪儿去了?”

她是水上浮萍吗?我心里真气愤了,心里叫喊着:你这个青苗,你这个青苗!我咬牙切齿,恨不得立即从老远处,抓住她的胳膊,拉到我面前,摇她的身子,对她大声说:你难道不知道我也是爱你的吗?

想着,又笑了,觉自己,算一个什么人呢?不就是一个才步入社会、学习社会的大学生村官,稚嫩的很哪!肩膀上只不过能担一两根软麦草罢了!

 

二零一四年四月又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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