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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中卿人的博客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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赶会(原创小说)

原创于: 2018-04-12 17:56:2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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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赶会

 

(原创小说)

 

农民哈哈笑,挺着满面春风的笑脸,穿一身新,蓝上身,黑下身。仰头游挤着。

从街东头游挤到街西头,停在一家农药店前面,他把上身外罩的纽子解开了,露出里面新白布衫,擦了一下额颅上往下滚的几粒汗珠,打算歇一歇,猛然转头看见边家村的高新海,在农药店里面铺柜前,和铺柜里面卖农药的人,动嘴。他挤了进去。

他在高新海的肩上拍拍,高新海头转过来,他“哈哈”一笑,“把你才拉住了!”

高新海缩头说:“啥事?”

“哈哈”一笑,说:“我想买一副棺材板呢,先寻不着你。”

“寻我?”高新海愣了,问,“给谁买呢?”

又“哈哈”一笑,说:“给我。”

高新海又愣了,问:

“给你买?”

“给我买。”哈哈笑不笑了,拿出正儿八经的面目说,“我想给我买一付材板,你有时间了,把家具背来,给我一做,以后我就不操心了。”

高新海是大木匠,割棺材在方圆出了名,割的棺材,大样,手边的活,经常拥着。他笑了:“你才多大吗?”

“六十了!”哈哈笑一大一小的两个拇指伸出来,竖在高新海眼面前。

“你好着呢么?”高新海说笑。

“好着,是好着,有一天不好了呢?”

“你这么想,也对着,在我跟前,五十岁,割棺材的人也有,啥人都有。”

“我到东头卖板那儿看了,板贵的很,我先不知道怎么下爪子。”

“这我给你就不拿主意了。”高新海说,“你是聪明人,你是精灵人,你能不知道。”

正说着,一个人带着热气也进了店里,是下寨村的扬明,进来边说:“人太夹了,把人就夹扁了。”说着,扯开了领口,也看见了哈哈笑,看见了高新海,两个手伸出去,一个手拉住一个人,摇着,“你两个都在这里。”

哈哈笑“哈哈”笑了一下,两个手把他一个手捉住,我刚想找你呢?“

“找我?”杨明愣了一下,丢开手,“你找我?”

“就是找你。”

“找我做啥?”

“我想买副棺材板,我主意先定不了,不就是找你吗?”

“你给谁买棺材板?”

“给我。”

“你没死呢,你买棺材板做啥?”

“等死了,就连不上了。”

“死了,一张烂席一卷,不管怎么埋了就对了,还费那么多的功夫。”

“你看你谝的,好坏也一世了,装个棺材,也不费啥。”

“我知道你有钱,钱淹到大腿上了,不过,说实话,你是胡痒呢,你老婆,那天我见了,嫩的很,还是好身材,好脸蛋,你死了,你对得起人家吗?”

“甭胡痒了,咱说咱板。”

“板我不说,叫我说,死了以后,叫活着的人考虑。”

哈哈笑愣了。

杨明说的是实话,眼睛瞪着,像是第二次认识哈哈笑,重新瞅哈哈笑。

哈哈笑没主意了,杨明是他崇敬的人,比他年龄小,文化高,是农村的能人,以前和他最好,见面就说话,后来,不知怎么,不大好了,见面也不说话了,但打招呼,还是要打招呼。

哈哈笑很想和杨明多说上几句,可是杨明把手丢了,转身和卖药的人,搭上话,亲热的说了起来。

高新海也走了,走时,哈哈笑和杨明说话,他插不上话,也不知道插什么话,招呼没打,又到外面的人海里去了。

哈哈笑也觉没意思,在农药店里打了几个转身,又出门,又挤进了外面的人海。

他真的是没注意了,挤着,又到了卖板的地方,板一垛一垛的,有几垛不见了。他瞅瞅这个人,望望那个人,也没说话,愣了半晌,又走了。

 

约莫十二点的时候,人们仰脸一望,太阳要端了,阳光照的越发灿烂,赶会的人,头上都有了汗珠,人们完成了任务,开始往回走,有买了捞面罩笼的,提在手里,新席篃格外耀眼;有买了新扫帚的,扫帚网眉细密的很,扛在肩上;女人们,则提着装满东西鼓囊囊的大塑料袋袋,黄颜色、红颜色、白颜色,里面装着讨价还价买下的大碎人换季的衣服;还有一些吃货,油糕、麻花、铲糕,装在另一个小些的塑料袋袋里,因为家里有老人,有没来的孩子。

哈哈笑,在人流里,朝回游走着。

他推了来时骑的自行车,出了西门,见路上有了空隙,身子一跃,骑上了车子,骑一节子,人多了,又下来,走一节子,他看见熟人,就不骑车了,和熟人大声说几句,说的话没有了,就又骑上。他礼貌特别多,多得让简单的人觉得她罗嗦重复,可他觉,该这样。不过,他也不是没一点儿选择,他总是选择那些高头大马的人,选择那些看去聪明富裕的人,他觉得跟这些人,说一两句话,是光彩的事,说毕话,他脸上就沾沾自喜,左看右看,希望有更多羡慕的眼光扫过来。效果也基本上是这样。

有一伙妇女走近他身边,偏脸,望他,有声音在堆里传出来:

“有本事的人。”

“精干的很!”

“家在那儿呢?”

“你跟他呀?”

“死猪,不敢问了。”

“我以为你跟他呀。”

“我没老汉吗?”

“你老汉邋遢。”

“我老汉邋遢,也是我老汉。”

“你看你这人,怪气的很,再跟一个老汉,还不行吗?”

“我跟两个,就把我日塌了。”

“那你就甭胡瞅。”

说的都是痒话,也让人开心,这些话在乡间路上,随着散漫的步子,即兴说说,说毕,就丢开了,遗了,跟没说一样。

那伙妇女脚下紧走,过去了,好像哈哈笑有极强的诱惑,万一传到她们身上,会弄得她们跷不开腿呢。

哈哈笑脸上笑着,心里也笑着:“这伙女的!”

路上走着,是开心的事,骑车子,也是开心的事,他身骨好,只是牙没了,不知怎么,牙掉的非常快,眼睛也花了,看人,要眯眼。

“不知怎么了?”

他对人讲眼睛,摸眼皮。

讲耳朵,拨耳朵。

“还有牙。”他嘴大张,用指头尖尖敲着一边剩下的几颗经常刷也刷不白的老黄牙。

“都不顶用了。”

“怎么?”一个痒神青年娃,奇怪的眨眼问他,“你的牙,不是好着吗?像一排玉石,像娃娃的牙口,连个豁口,也没有;你的耳朵,割下来,抄盘子,再弄些蒜苗、葱、姜调货,能弄一个香的说不成的碟碟;你的眼睛,亮着呢么,一晚上和老婆睡觉,能揣不着老婆吗?”

“你看这孙子!”他笑骂起来“人迟早要走这不行的一关,你甭强,我看你娃也要到这一天。”

“我到了,我就不说。”

“不说?”他又哈哈的笑了。

他的笑,周围很知名。

“哈哈笑”,这是贬名,不是夸耀的名字,在背后,人们这么叫他。他一说话,先“哈哈”一笑,好像他没苦恼,好像他见到的人,他都认识,他都爱的说不成。

再骑一阵子,挺直胸脯,像年轻人。

不能不抬腿下车,谁叫碰上田村的田云呢。

下来就下来吧。

田云骑的精巧的小摩托车熄火了,停在路边,他背身踏在草上解手,穿着也新,他是田村的能人,小时,没上学的机会,一直在家里,但也不低人,儿女都在地方,头扬过来,看见了他。

“跟会来?”田云笑问。

他赶紧拉闸,停车,车身一倒,腿在后面,划一个弧,下来。

“哈哈”笑了一声,这笑的一种形式,是永久的习惯,不费什么,眉眼嘴动一下,给对方一个好印象,费什么呢?人,学乖巧,学聪明,比什么都强。

“你也赶会?”他问毕又“哈哈”笑了一声。

“我去来。”田云说着,提起裤腰,在腰里杀皮带。

“你没做啥?”

“没做啥。”田云说,皮带杀好了,面对哈哈笑,站近,问,“你做啥来?”

他停顿了一下,不想说,又不得不说,因为田云太那个了,那个就是本事有点高不可攀,从小一直就是一个人单枪匹马,冲杀,做着苹果销售生意,他的三个儿女,好像是轻松的上了大学,毕业又有了工作,如今,他是一个闲又不闲的人。从前和他是朋友,他的意见和他有许多,面面上相符的地方,但又有许多不相符的地方。买棺板说给了他,他听呢不?他听了笑呢不?

但还是说给了他。

“我想买一付棺材板。”他说。

“给你买?”

他一眼就看穿了。

“给我买。”

他心里忐忑不安。

“老了?”

“老了。”

“买也好。”

“我想老早准备下。”

“准备下也好。”

田云没说什么,去推他的摩托车,并且骑上了车,摩托车响了一声,灭了,他转过身,说:“没买下吗?”

“没有。”他赶紧答。

“咱骑上车走吧。”

他赶紧骑车,腿笨拙的跷了上去,踏了一圈,和田云并排了。

田云的摩托车又响了,却有意识的骑慢,悠悠的样子,摩托车声有干扰,他的声音就大了。

“你想的周到啊?”

“我怕是胡痒呢?”哈哈笑底气不足,碰上两个人,两个人反对,或者说没完全反对,但吃了惊,好像听一个生疏的话语,难道他哈哈笑没有想好吗?

“不是胡痒。”田云说,“你有你的想法,自有你的道理。不过,心理负担不要太重了。生命也没有怕的什么,心理负担重了,也就不好了。一定会影响健康。”

说的话,不痛不痒,像搔着皮肤,又像没有搔上。

哈哈笑吃惊了,害怕了,心里紧缩,脸上的笑,是皮笑肉不笑,他一下子窥探到了田云眼尖,一两句话,就看到了他哈哈笑的心里。

 

哈哈笑回到家里,进头门咳嗽了一声,过门房,在院庭,又咳嗽了一声,厨房里。有声音,像在舀水,声音哗的一声,又哗的一声,连着几声,从窗上望进去,看见老婆,一手执瓢,站在锅畔,望他。

他说:“你望啥?”

老婆说:“我望吃货。”

他说:“没买。”

老婆说:“我就看你空手。”

“没买。”

“你出去,不是笑着呢吗?”

“我啥会没笑过?”

“你啥会都笑,我知道,可你今儿出去,我看你比以前笑的还多。”

“这阵没笑了。”

哈哈笑对着窗口,说了几句,回过头,把自行车推进上房,在过道一边放下,进了卧室,倒开水,端起,很烫的搁在嘴边就喝。

老婆跟进来。

老婆看去仍然年轻,腰软,没肚子,上下匀溜,脸上的肉很好,嫩嫩的,不像五十几岁的老婆子,倒有七八分年轻女娃的架势,没办法,如果在路上,在百步之外,碰上个男的,男的生非分之想,说出他真想抱她,谁都觉得,也不过分,谁叫她永远都漂亮呢?

老婆望他的背影,说:“材板没看下?”

他转了身,说:“材板多的很。”没望老婆,仔细喝他的水,水冒的热气,喷到他脸上。倒像滋润的很。

“那你看下了?”

“没看。”口气显出主意已决的说。

“老婆站在脚地中间,眼睛转了一下,像思忖,又说:“那你说看材板,你没有看么?”又有点讥笑,“你没有看,还把你急的,去了个早,人都没走,你就呐喊走了,去了,光手回来。”

“给你没买东西,你意见多的很。”

哈哈笑上炕去了,鞋一踢,背身靠在炕上叠起的被子上,拿起遥控,一个指头一压,脚地电视开了,他说:“你让一让。”

老婆没动:“你上午吃饭呀不?”她故意挡着,却满关心的说。

“吃么。”

“你说吃啥?”

“你不是已给锅里舀水么,你做啥,我吃啥。”

“我是想烧点开水,你买回来好吃的,吃多了,口渴。开水不够,烧就来不及了。”她说着笑话。

哈哈笑“哈哈”笑了,真是自己老婆,真会关心,可惜的是,连个碎渣渣都没买,不过,还得哄老婆。哄老婆,是他一个执事,一个很开心,很有意思的执事,三十多年前,两个人在宣传队,他演反面角色,好像早知道了,人世上,和正面相媲美的角色,竟然是反面。反面有时厉害的很,不阴不阳,更厉害。他试学了一下,就立即见效,他先哄她,给他买糖吃,因为他有几个哥哥在外面干事,回来,少不了拿糖。然后又给她灌米汤,说你就是太漂亮,没有一个人,能比得上你。有一天,他把她邀到僻静的小沟溪水边,给了她小手帕,她用小手帕擦了湿脸,湿手,他还让她擦一下她的勃项。然后,他把小手帕要回来,擦他的脸,他的手,把勃项也擦了,然后他说,这个手巾,我把水拧干,我装上,我给你买一个比这新的,比这花的,大一些的小手帕,给你,当然,也就做了。把一个演正面角色的演员,彻底击败了,他赢得了她的芳心,而在最重要的时候,她说,“你就是坏,如果你不坏,也许,我还不跟你呢。”

哈哈笑从坏中,暗察出了人世,许多的道转,也许是先辈的教导,也许是他这人灵透,也许是他本有的情性,不师自通,他学会哈哈笑了。

“你这两天好,哈哈。”

“你人好的,哈哈。”

“你,我最佩服了,哈哈。”

他一说话,牙露出来,笑就出来了,

“你那天说的那个话,怎么说的那么正确,一般人就说不出来。”他说这一类的话,他不“哈哈”,而是点着头,堆着笑,温柔的笑从来不取,永远挂在脸上。

于是,“哈哈笑”的名讳就出来了。

“‘哈哈笑’刚过去。”人们告诉熟悉的人。

手指头一指,“那不是‘哈哈笑’吗。”

时间一长,风灌进他耳朵,他也知道“哈哈笑”叫的是他。

这叫他很沮丧,怎么能这么叫人呢?不是这儿那儿,人都“哈哈”笑吗?不“哈哈”笑,叫人淌眼泪哭吗,真是的,要骂起来了,但从未骂过人,心里骂一下也没什么。不过这名字就这么叫着,一点儿没有因为他讨厌,而叫人不叫了,有人叫到当面,都是孙子辈的怂东西。

老婆身子仍然挡着。

哈哈笑说:“烧开水就烧开水,你烧去,烧开了,我开水泡馍。”

“说的美的。”老婆说,“要烧,咱两个都到厨房。”

哈哈笑只得把遥控关了,下炕,但始终身子困的。

老婆就笑了:

“你去时,是怎么样子?这阵,又是怎么样子?你到镜子跟前看看。”

哈哈笑就到穿衣镜前,看看,“哈哈”又笑了,说:

“真个,看去,不一样了!”

 

哈哈笑见了他另一个面目。

这面目只有在家里,才能放开。就是平板,皱纹灰暗,脸没光彩了,又像要下雨。

他差点哭起来,嘴咧了咧,难堪的合上,把老婆手拽上,这是老样子的规矩,在相爱的那一天起,遇到重大的事情,他就捉她的手。

“走,我给你烧锅走!”

老婆的手攥在哈哈笑的手心,觉出了一股烫热,觉出老汉为事吃力了,她顺从的跟着,像几十年前那样,把一切,都交给了他。

他们在厨房里,人所具有的亲密的情感,都释放了出来。

哈哈笑坐在灶火小墩墩上,手抓起了柴禾。

老婆去舀水。并且说:“你回来怪怪的,锅里水,我没舀够,我就扔下了。”

厨房里,一切应有都有,电饭锅,电磁炉,电饼铛,等等。可是,他们不用,他们俩太消闲了,如果用电器化,很快的把饭做好,吃;吃了以后又去做什么呢?学健美去吗,胳膊扬起,又落下来,腿踢过来踢过去。

他们还有一块地,别的都租出去了,这一块地,种一些菜呀的,里面还有几棵果树,苹果树,核桃树,李子树,桃树,都是几棵,用得上胳膊,用得上腿,根本不需要那些健美了,何况,老汉,老婆,要什么健美呢?

可是,他内心不美啊。

他“哈哈”笑了一生,多少个难处都过了,唯独现在,他有点过不去了。

光爱老婆,能行吗?就在厨房,弃掉现代化,用陈旧的模式,消磨大量的时间,每一个陈旧的动作,每一个年复一年,日复一日的,胳膊和腿的动作,唤起的是艰难的,但却是无比美好的记忆。

与外界呢?

他陷入了从来没有的无比的孤独困慌中。

他想到了材板,想到了棺材,想到了,一个人完成了任务以后,该去的地方。他想找村上人说说话,门上转了一圈,找不下一个人,人都仿佛急着做事,他脸上笑成花儿样,皱纹全成了花的铺垫,但没人理睬。笑容不起作用了,笑容成了司空见惯的东西。

他把柴禾塞进锅眼,心不在焉的说:

“你说,咱买棺材板对着呢吗?”

老婆懵懵懂懂的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

老婆要做面条,把面粉舀在盆里,调上了水,用筷子搅起来。她的脸慈祥,因为有好身材,好脸蛋,一辈子,没碰到过鄙视、嘲笑、讥笑的话语和眼光,他心显得安静多了。不过,也没少挨嫉妒眼光的冲击,有时因那些没有根由胡编乱造的虚话,她还淌过眼泪呢。她能和谁好呢,除了自己的男人,她没有想过别人,她的男人脾气太好了,成天笑着,一说话,“哈哈哈,”可有的男人,就不这样,脸鼓鼓,阴的重,你说这样的人,谁爱呢?

“唉,”哈哈笑叹息了一声,说,“弄个啥事,都难的很。”

老婆说:“你买材板,你买你的,有难的啥?”

哈哈笑点着火说:“没人支持。”

老婆说:“谁不支持?”

哈哈笑说:“今儿个,见了几个不常见的人。”

老婆望他。

哈哈笑说:“先见了高新海。”

老婆说:“那不是你同学吗?”

“还是木匠。”

老婆望他。

“现在专门割棺材。”

“这阵死的人多了,人都老了。”老婆若有所思的说。一双眼睛里面,游动着悲天悯人的光。

“他割棺材,割的好,我一说买棺材板,他半晌先没弄明白,问我给谁买。”

哈哈笑说着停了。

“给咱买,”老婆说,“这还用问吗?”

“我也就这么想,这还用吗?我给他说了,他不信,问我的年龄,好像说咱太急了。不过,后来,他说,也行,五十多岁的人,能割棺材了。”

“就是嘛,”老婆说。

“后来,又见了杨明。”

“那还不是你的老朋友吗?”

“可现在,他不大和我说话了。”

“这是为啥?”
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
“你见了他,他说了些啥?”

“他说,人没死,就不要考虑死的事情,死了以后,烂席一裹,不管怎么埋了就行了。”

“杨明还是那么爱说笑?”

“还爱批评人。”

“这样的人准吃亏。”

“就是得。”

“你也和他不说话了。”

“就是得。”

“他也不到咱家里来了。”

“不来,就不来。”

“可你们以前好的。”

“以前好归以前好。”

“我看杨明说的话,经常有道理。”

“他太严肃。”

“也不爱笑。”

“执一!”

“你还遇上谁了?”

“田云。”

“你还遇上田云?”

“今儿遇的人多的很。”

“我还没有遇过这么多的老熟人。”

“原先还是你的朋友。”

哈哈笑苦涩地笑了。

“这几年?”他说了半句,不说了,他忽然想起这几年许多事来。

叹一口气。

活人真难。

 

哈哈笑从灶火起来,水烧滚开了,水汽大冒,老婆给水壶里灌了水,和哈哈笑一块儿,到了卧室。

哈哈笑疲惫地半窝在炕上,他有点沮丧,不知怎么,有一阵想笑,笑生活真美:有吃有穿,生活随便,自由的很。有阵,又不想笑了:生活真累,为了应付生活,脸皮太忙了,笑是主旨,见人脸皮就展,“哈哈哈”,“哈哈哈”。为了什么呢?为了叫人都爱自己。

哈哈笑,是一个有主见的人,老早就摸清了,在世上,要会活人,谁都不要得罪。

谁都不要得罪,除了见面一笑,还能有啥办法呢?

笑了一辈子,娃娃们放在地方,可他却寂寞了。

他没去集会上以前,他就觉了出来:村里人,不大和他说话了,他太聪明,别人招架不住,别人不是他的对手,虽然用的是笑的手段,但总是强人所难。“哈哈哈”,一个严肃的事情,就这么在笑中,稀里糊涂完了。一个庄重的事情,也笑完了。总是笑得,叫人心软,叫人没法推脱,叫人只能就范,顺他拽的绳绳走。

就这样,把人对他的尊敬心,宽容心,善良心,都弄出来,忍让心也出来了,人们没法不对他忍着。

可是,哈哈笑,你给人都办了啥事呢?

只有“哈哈”笑,像蜜糖一样,化着人们的情感。

还能叫你这么下去吗?

哈哈笑马上明白了:这“哈哈”笑的方子,并不是他创造的,他年轻也生过气,也不是整天就“哈哈”笑,只有对比了以后,觉得笑比不笑好,笑显好摸样,人一看感觉好。不笑显不好的模样,丑模样,难看死了。谁爱不好的模样呢?

就这样,笑了。

“哈哈,”就是轻省。

“哈哈哈。”心里烦恼,没了,一笑遮百丑,一笑藏千愁。

笑,竟有这样的妙用,旁人说,这人脾气太好了,人也长得好,娃娃都多大了,看去,像个小伙。说人就应当这样。

可是,慢慢的,却听人说:“有笑的啥呢?哈哈哈,哈哈哈,就你聪明,就你明白,就你啥都知道,别人都不知道。

“虚伪”的名,出来了,“人空”的名,出来了,“空里弄”的名,也出来了。

流汗水的人,不会成天对人笑。

出力的人,光知道流汗,不知道笑里面学问那么大,光知道,褒姒一笑,把殷纣王一个江山失了。多少的忠良,遭了陷害,命丢了。

人命值钱啊,为了命,何必硬碰呢?古人的故事,太多了。

笑,是一个好法宝,“哈哈”,你好,我好,就是嘴张一下,还有摊的什么呢?摊一张笑脸,下来,就再不摊什么了,几乎没有成本。

哈哈笑,深知这个法宝。

走到哪儿,都有笑声,笑的形式不一样,有的“嘎嘎嘎”,有的“咯咯咯”,还有“嘻嘻嘻”,和“哈哈哈”大同小异。内容呢?是真笑,还是假笑?那就说不清了,反正是脸皮一动弹,笑了。

哈哈笑,最苦恼的是,他现在已经不知道,他哪个笑 ,是真的,哪个笑,是假的。他寻不着了自己。

田云,杨明,高新海,他们是怎么了,现在不知道。见了面,他们给他不说,不视他为朋友。原先做朋友,没影儿了。两小无猜,嬉笑打闹,没了,说,不认识你哈哈笑,你固有的名字,户口本上的,身份证上的,存到电脑上的名字,我们糊涂,早忘了。我们只认识你笑,你哈哈一声,笑的太美了。

就这么,哈哈笑,就高扬起来,因为暖的笑,打通了某些关节,儿子得了好工作。女儿禀赋他的性成,那些笑,倒是绝了,华丽的很,妩媚的很,找了好女婿。好女婿一来,就给他这个哈哈笑的老丈人,提的大包小包,两个手提着,重得,把胳膊拽得溜溜直。哈哈笑的老婆,每次笑的,都合不拢了嘴。

这样的事情,这样的日子,哈哈笑有烦躁的什么?

朋友不跟你说话,这没什么。背后议论,也没什么。

可是烦躁啊。

躺在炕上,听见外面跟会的人,笑声连片,从门前过去,那笑声,是没有心计的笑声,里面没有内容,敞亮的很,清楚的很,就像井里,桶刚打上来的水,清亮。泼谁,泼一身,谁都是畅快啊。

可是为了日子,为了生活,使他成了一个不像人的人了。

头重的很,胸闷的很,这难免想到,高血压病人,冠心病,心梗死,使人猛然的离去,与这个世界,再不相会。老早准备后事,割棺材,置办老衣。也就不奇怪了。

 

哈哈笑想了许多,坐了起来。

老婆也进来了,坐在挨他的炕边。

哈哈笑说他想喝点水,老婆给倒了水。

哈哈笑说:“你端来。”

老婆说:“才到下,烧的很。”

哈哈笑说:“你端来,我慢慢地喝。”

老婆把冒热气的杯子递给他。

他很烫的喝了一口,把杯子放在身边,说:

“活人吃力的很!”

老婆说:“我以为你不吃力。”

“我怎么能不吃力呢?”

“你一天笑的,叫人家都给你起外号了,我想你不吃力。”老婆的话,扭捏的说。

“吃力么!”哈哈笑拿了全身疲惫的力气,“怎么能不吃力吗?”他几乎叫起来。

“原先,不吃力,可是,事情开不动;这阵事情开动了,人脑子,却吃力了。”

“也没有个好办法。”老婆说。“叫人啥都有,啥都不缺,脑子也高兴,你说这不美吗?”

“你说的太美了。”

“你不愿意?”

“我一百个愿意。”

“那不就对了吗?”

“可你不是国家主席么。”

“我是国家主席些,我能跟你?”

“我也就是个烂烂农民,没本事,买一副棺材,都难场的。”

“算了,你甭买了。”老婆拿起主意来。

哈哈笑望了老婆一眼,说:“你有啥主意?”

“我说叫你不买。”

“不买,猛然死了,叫儿女的愣忙活?”

“你就死不了。”

“我怎么死不了?”

“我看出来了,”老婆颇有发现的闪着眼皮说,“你是成天的笑,笑到头了,笑到头,就没路了,就想到死。我就不想,我就不知道死是怎么个。也看见别人死了,脸上盖张黄纸,黄纸揭开,脸和纸一样黄。死了就死了,来的时候,棉锤大,死时,带了六七尺身子?有怕的啥?有提前准备的啥?要下娃娃,叫他们做啥呢?”

哈哈笑服了老婆。问老婆:

“那你说,我心里有事,头重咋办?”

“以后再甭,有时间,没时间的,‘哈哈’笑了。”老婆开天辟地的批评。

并且讲说开,叫哈哈笑大吃一惊。

“你模样也楚一下吗,阴一下吗。有怕的啥吗?

“你男人,有时脸阴重,还有男人味。”老婆别出心裁,这样说。

哈哈笑仿佛听明白了,脸上皮肉一展,又要笑,但却马上转变,阴下来,做一个完整阴重的样子,觉自己脸很庄严:

人,学这个,学那个,也没啥,都是为了过日子。

可把上天留给的实在,千万甭丢了。

他心里鼓劲的念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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