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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唐书随笔 “但平贼垒报天子,莫指仙山示武夫”

原创于: 2018-07-04 09:07:12

标签: 《新唐书》随笔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“但平贼垒报天子。莫指仙山示武夫”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——再读裴度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


安史之乱后,藩镇拥有的权力越来越大,逐渐形成藩镇割据局面。公元783年,唐德宗建中四年八月,朱泚僭称大秦皇帝,此后不到一年,即德宗兴元元年春正月,叛逆李希烈僭称大楚皇帝,如此等等,江山社稷忧患重重。

李希烈自立为皇帝,日子并不好过。忠诚于天子的大军讨之,别有他求的军阀蚕食之。终于有一天,李希烈窘蹙不堪,因吃牛肉而患病,形神俱萎,不久被亲腹陈仙奇毒死。唐德宗头脑太是简单,以为陈仙奇忠于帝室,即拜之为淮西节度使,孰料不然。不久,陈仙奇居然被吴少诚杀害,吴少诚取而代之。

吴少诚曾是李希烈的得力干将,他为李希烈出生入死,深得倚重。淮西节度使吴少诚继承李希烈的衣钵,觊觎天下,割据一方。吴少诚不断地攻城略地,朝廷忍无可忍,公元799年,贞元十五年冬十月,诸道大军共同讨伐吴少诚,然而最终得到的是小溵水惨败。小溵水之战,损失惨重,其主要原因是没有统一的号令,诸道大军各自为政。

德宗贞元十六年春二月,此时德宗即位已经二十年过去了。德宗刚愎自用,最喜恭维谄媚之徒,被奸邪忽悠得迷迷糊糊,很难有所建树。这时宦官窦文场荐举韩全义为蔡州四面行营招讨使,节度十七道大军,再次讨伐吴少诚。然而又是大败。大败的原因有两条:韩全义无勇无谋,根本不能指挥打仗;朝廷以宦官监军,韩全义只会巧佞巴结宦官,贿赂宦官,以固权位,对宦官听之任之,根本不把诸道将士放在眼里。韩全义统帅的朝廷大军,与吴少诚的大将锋镝才交,就奔溃不止。九月,吴少诚追赶韩全义追到溵水,韩全义仓皇逃奔到陈州。

朝廷对吴少诚毫无办法,只得来个安抚。德宗皇帝不得不下诏,赦免吴少诚及其将士的一切罪过,并恢复他们的官爵,吴少诚率军回到淮西老营蔡州。

官军一败再败,朝廷财物耗斁极大,而且蒙受莫大耻辱。一晃又过去几年,这期间朝廷发生了许多大事,德宗死了,顺宗死了,还死了一些文恬武嬉的弄臣邪臣,当然也产生了不少邪臣、叛臣、逆臣,这些邪臣、叛臣、逆臣野心勃勃,形同虎狼,更不把朝廷放在眼里。

公元809年,唐宪宗元和四年春,吴少诚病重垂危,他的家僮鲜于熊儿与吴少阳勾结,诈称吴少诚把军政大权交由吴少阳掌管。吴少阳是吴少诚的爱将,与吴少诚没有一点血缘关系。吴少阳于是杀掉吴少诚之子,夺取了吴少诚的大权。

吴少阳以他的儿子吴元济为蔡州太守。元和九年,吴少阳死,吴元济秘不发丧,他宣布自己就是吴少阳的接班人,理应统摄淮西军政。吴元济上表朝廷,要求朝廷下文正式任命自己接替其父官职,朝廷不允。不让自己名正言顺,吴元济于是悉兵西出,大肆掠掳,百姓逃窜榛莽间,关东大恐。此年冬,朝廷以严绶为申、光、蔡招抚使,以宦官崔潭竣监其军,招讨吴元济。元和十年正月,朝廷下诏削夺吴元济官爵,命宣武等十六道大军招讨淮西吴元济,然而得到的也是连连失利,于是朝廷议论纷纷,反对出兵征讨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。

唐宪宗不能不被主和派的言论所动,他有些动摇了。宪宗派中丞裴度前往行营宣慰,观察用兵形势。裴度此行关系重大,倘若裴度也站在主和派一边,那么历史就要改写,唐朝江山社稷不知将被何人取代。

裴度完成使命回朝,以充分的理由说明吴元济必败,天子大军必胜,淮西必能收复。这一番力主征剿叛逆的言论,说服了宪宗,宪宗备受鼓舞。


裴度,字中立(764—839),德宗贞元初年进士,举贤良方正异等,曾在地方政府和军镇任职。宪宗元和六年,以司封员外郎知制诰,从此参与朝政。裴度力主收复淮西的主张不仅使朝廷的那些主和派大为不满,而且招来那些野心勃勃的节度使的仇视。为了钳制朝廷出兵,图谋不轨的李师道开始对主战派领袖下毒手。公元815年,元和十年六月,宰相武元衡被行刺而死,被取其颅骨而去;裴度同时被行刺受伤,侥幸无大恙。行刺没有吓住为国家尽忠的人们,反而使收复失地的热情高涨,决心坚定。裴度伤癒,宪宗任命他为中书侍郎,同中书门下平章事。宰相裴度开始主政。

在此前,藩镇及诸道大军相互勾连,严重威胁着朝廷,朝廷内外惴惴不安。宰相裴度当国执政,人们看到了希望,消除了心理恐慌,更加坚定了收复淮西的信心。

裴度为了统一思想,凝聚力量,再三重申“淮西,腹心之疾,讨之不可中止”的主张。此时讨伐淮西大军虽然将近九万,可是宦官监军,各道大军各自为政,因此仍是不见战绩成效。到了元和十二年,大军讨伐淮西已经又四年,吴元济非但不死,反而更猖狂。由于连年用兵,经济萧条,民生凋敝,又加之李师道、王承宗等军镇虎视眈眈,他们相互缔结,不断出兵侵扰,使朝廷仍旧面临着极大威胁。

淮西,难道果真不能收复?此时,锐意营私的宰相李逢吉、王涯等人出自种种目的,率领着主和派又跳了出来,极力反对再对淮西用兵,声称“饷亿烦匮,宜休师”。

是继续讨伐下去,还是听从李逢吉、王涯的意见,就此罢兵?宪宗皇帝犹疑不决。

裴度毫不动摇,请求亲自督战,亲自统帅大军直接指挥讨伐。他“俯伏流涕曰:‘臣誓不与贼偕存’”。唐宪宗于是深被感动,不再犹疑,再以裴度为门下侍郎,同平章事,兼彰义节度使,仍充任淮西宣慰招讨处置使,前去赴任。从此,裴度亲自统摄军旅,将创造出彪炳史册的奇迹。


李逢吉是一个阴险诡谲的邪佞之徒,他本性刻忌,兴心嫉妒,总是千方百计沮止他人成功,唯恐他人建功立业,影响他的权势;令狐楚与李逢吉交结甚是紧密,沆瀣一气;王涯是一个猥琐利己,嗜权固位的人;他们如果再继续盘踞朝廷,怎么能顺利完成讨伐叛逆大业?

裴度着手人事安排,他任用贤能,团结同道,以坦诚忠直才干超群的右庶子韩愈为行军司马,判官,书记。韩愈从此为国家同时也是为自己书写下不可磨灭的历史篇章。

公元817年秋,即元和十二年八月,裴度进军淮西,临行前,对皇上说,“臣若贼灭,则朝天有期;贼在,则归阙无日!”

裴度视死如归,意气慷慨,宪宗为之流涕!

裴度于是大刀阔斧进行改革,他取消由来已久的宦官监军的惯例,罢免诸道监军的宦官;裴度用人不疑,充分信任各道主将,使之行使主动权,充分展现才智。与此同时,他争取到宪宗的完全支持,促使宪宗罢黜李逢吉、令狐楚一党,使李逢吉远离朝廷,无法再作梗阻挠,破坏军政大事。

裴度驻扎郾城,犒劳诸军,团结力量。诸军同仇敌忾,志在收复失地。自从李希烈作逆,吴少诚在德宗贞元二年(786年)占据蔡州割据淮西,到宪宗元和十二年(817年),在三十年的时间里,官军对淮西这一片土地不曾踏入一步,此时,这样的割据局面就要结束了!

元和十二年冬十月甲子日,前锋李愬秘密派人向裴度汇报奇袭蔡州的计划,得到裴度全力支持。裴度叮嘱说:“兵非出奇不胜,常侍良图也!”李愬当时为检校左散骑常侍,镇守唐、邓、随几州。李愬记取裴度的嘱托,几天后,即在冬十月的辛未日,他乘大风雪夜奇袭蔡州,次日壬申四鼓时分,大军神速出现在蔡州城下,此刻鸡鸣而雪止,李愬已进入到吴元济外宅,下午晡时吴元济束手就擒。

蔡州战役胜利结束了,随之而来的是淮西州县全被收服,吴元济被槛车押送京师,被斩首!

蔡州回归朝廷,蔡州百姓三十多年再见王师,无不欢腾雀跃,高呼万岁!

十二月,朝廷赐爵裴度为晋国公,回朝摄领政事。

夺取蔡州平定淮西,意义重大,其震慑之力无法估量。那个骄横不轨的王承宗随之主动献出德、棣二州,乞求朝廷宽赦;宣武、义成、横海军讨伐李师道,李师道伏诛。诸如此类种种现象,诚如史家所说:“自吴元济诛,强藩悍将皆欲悔过而效顺,当此之时,唐之威令,几于复振!”

裴度之功,当如何评价?历史悠悠,丰碑长在!


平定淮西后,唐宪宗明显地发生了变化。骄侈会给人带来闭塞昏聩,宪宗正是如此。

骄侈奢靡需要金钱,而户部侍郎判度支皇甫镈,卫尉卿盐铁转运使程异,这两个管理钱财的邪佞之徒一面投皇帝之所好,一面重金贿赂宦官,因此当上了宰相。裴度耻与小人同列,多次上表求退,皇帝不许。裴度几次上表揭露痛斥皇甫镈、程异,宪宗对忠言,对裴度开始大为不满。元和十四年,在皇甫镈、程异一党排挤陷害下,裴度出任河东节度使。

宪宗在皇甫镈、程异等邪佞之徒的蛊惑下,为求长寿而口服金丹,变得喜怒无常。这位宪宗皇帝得罪了身边左右的宦官,公元820年春,被宦官所弑。

唐穆宗即位。一朝天子一朝臣。为了弃旧迎新,穆宗贬黜皇甫镈一党。去了一个皇甫镈一党,又来了一个元稹一党。穆宗为太子时,听到宫人诵读元稹诗歌,对元稹产生了好感,及即位,寻寻觅觅,找到了元稹,提拔元稹为祠部郎中,翰林学士,知制诰。翰林学士、知制诰,是参与机密,草拟制定皇帝诏书的官员,是皇帝宠信的人。此时被远谪的裴度也回到朝中,为检校司空。在官名前加检校二字,意味着只是拿司空俸禄的加官而已,司空本为优崇,加上检校二字,就可想而知了。

元稹有极强的权势欲,为了当上宰相,他丢掉士大夫尊严,与大宦官知枢密魏弘简等人深相勾结,于是有宠于唐穆宗。裴度是功勋赫赫的重臣,又刚正不阿,元稹害怕裴度有朝一日再为执政宰相,对自己不利,于是同魏弘简百般谮害裴度。朱克融、王廷湊大乱河朔,元稹的机会来了,他伙同气味相投者把裴度逐出朝廷,去做镇州四面行营招讨使。元稹与魏弘简并不就此作罢,他们继续从中作梗,反对裴度用兵计划,以之求得裴度惨败声名狼藉的结果。

裴度敏锐地觉察到元稹与宦官、邪佞紧密勾结,他怕乱从中生,于是几度上表。其中有“逆竖构乱,震惊山东;奸臣作朋,挠败国政。陛下欲扫清幽、镇,先宜肃清朝廷”之类文字;还有“河朔逆贼,只乱山东,禁闱奸臣,必乱天下”之类的文字。这些振聋发聩之声反而使唐穆宗对裴度更加反感,但是迫于无奈,迫于朝廷舆论,穆宗还是不得不解除元稹的翰林学士职务。

元稹自将有术,不久还是当上了宰相。当上宰相后,元稹一党要夺取裴度仅有的那一点兵权,要把裴度安置在东都洛阳当个留守。所谓东都留守,只是一个闲职而已。由此一来,朝廷那些良心未泯的谏官们不满了,为裴度打抱不平,进行极谏道:“时未偃兵,(裴)度有将相才,不宜处之散地。”

天下未宁,兵燹屡生,谏官们以为罢黜裴度兵权,会动摇人心,于社稷大为不利。穆宗不动声色,根本不理睬这些,还是命令裴度赶赴东都洛阳。

此时有官员从幽、镇回朝,向皇帝汇报各道大军对裴度的评价:“军中谓(裴)度在朝,而两河诸侯忠者怀,强者畏。今居东(东,指洛阳),人人失望。”

这些官员的汇报,使穆宗惊悚,穆宗才知道,裴度居然有这么大的力量,他一人居然可以安天下。穆宗于是召回裴度,恢复他官职,随后又任他为淮南节度使,旋即下制留裴度于朝廷辅政,为宰相。

裴度仍旧被朝廷倚重,朱克融、王廷湊不敢再继续造次,只得罢兵归附朝廷。只要裴度在其位,藩镇重兵就会“忠者怀,强者畏”,天下就会少兵燹,少祸乱,裴度弭患消灾的重大作用,就在这里,无人取代!

裴度为宰相,权佞们日愈惊恐,他们无可奈何之时于是想到老谋深算、阴险毒辣的李逢吉,觉得只有李逢吉才可以扳倒裴度。权佞们使出种种解数,促使穆宗召李逢吉回朝。李逢吉卷土重来,身为兵部尚书。李逢吉到来只一月,裴度果然为其所害,罢为左仆射,又一个闲职而已。李逢吉取而代之,为宰相,柄政。这时,那个竭尽全力夤缘宦官的元稹,其政治生命也步入尾声。

穆宗是个恣意所为,尽情荒纵的皇帝,只有在危难降临时才偶有清醒些。李逢吉为宰相,内结知枢密的大宦官王守澄,这两个人势倾朝野,把个穆宗皇帝弄得再无清醒时。公元823年,长庆三年八月,势倾朝野的李逢吉、王守澄把左仆射裴度排挤出朝廷,去做山南西道节度使。

李逢吉害人有术,恣意祸乱天下。李逢吉所培植的党羽罗列朝廷,其显赫者被称为“八关十六子”。贪赃枉法,卖官鬻爵,结党营私,残害贤良,以“八关十六子”为首的奸邪谗慝干的就是这些。皇帝专意荒淫游玩,李逢吉一党务在祸国殃民,这一对君臣相遇相染是社稷最大不幸。

穆宗曾与宦官在禁中击毬,因一个宦官坠马,被惊吓而中风,后来为求长生而饵食金石之药,添了新病。天不假年,唐穆宗长庆四年正月,老病复发而死,死时年仅三十岁。穆宗死,李逢吉为冢宰,唐敬宗即位为皇帝。

王夫之《读通鉴论》对唐穆宗年代总结道,“穆宗在位四年耳,以君子,则裴度也、李绅也、韩愈也…以小人,则李逢吉也、牛僧孺也、王播也、元稹也、李宗闵也”,王夫之的总提勾勒,为我们读裴度,立下了纲要。


唐敬宗即位后,问学士韦处厚:“裴度累次为宰相,可是现在他的官职再也没有平章事的头衔,是为什么?”唐朝宰相,须在官职上有“平章事”三字为标志。韦处厚实话实说,于是敬宗皇帝恢复裴度宰相之职。裴度回朝辅政,李逢吉之徒百般谮言诬陷,年少的敬宗却不为所动。

唐敬宗亦是一位游玩无度的帝王。裴度屡次极谏,虽有收敛,终因狎昵群小被宦官弑害。裴度摄冢宰,迎立唐文宗即皇帝位。

唐文宗曾励精图治,去奢从简,风气为之一新。然而朝廷多年积弊亦难根除。宦官气焰嚣张,为之掣肘,裴度处于艰难境地。

文宗太和三年,公元829 年,裴度推荐李德裕为宰相,然而吏部侍郎李宗闵因为有宦官之助,却取而代之。裴度为国家举贤荐能,而且最善甄辨忠奸贤愚。裴度认为李德裕是宰相材,后来,李德裕任宰相,尤其是武宗即位后以李德裕执政,都证明了这一点。《新唐书》评价李德裕:“武宗知而能任之,言从计行,是时王室几中兴”,又评曰:“昔武丁得一傅説,为高宗。武宗用一李德裕,遂成其功烈。”

由此看出,裴度是一位怎样的社稷之臣。

李宗闵贿赂宦官,网络党羽,他呼朋引伴,把牛僧孺引为宰相,为朋党,他们极力排挤裴度。因为裴度奏请李德裕可为宰相,就加快迫害裴度的步伐。小人的嘴脸就是这样卑劣龌龊,小人之行就是这样急不可耐。

太和四年九月,裴度被排挤出朝廷,去做山南东道节度使。太和八年,裴度又被降为东都留守。太和九年,李训当国执政,为了收拢人望,为了装潢门面,才又在裴度的官职上加“兼中书令”几字,以示朝廷之优宠。

朝政落在了躁进的李训、郑注手中,李训郑注要尽诛阉宦,反为阉宦所杀,朝廷态势乱纷纷。裴度此时老矣,只得在东都洛阳建别墅,别墅名为绿野堂,与刘禹锡、白居易等人游处以诗文唱和。文宗开成二年,裴度为河东节度使,开成四年,即839年正月,晋国公裴度病重,回到京师长安,同年三月薨,享年七十六。

《资治通鉴》这样评价裴度:“(裴度)身貌不逾中人,而威望远达四夷,四夷见唐使,则问裴度老少用舍,以身系国家轻重如郭子仪者,二十余年”。

郭子仪,不仅是平定安史之乱收复两京的大功臣,而且是威震藩镇,慑服四夷的社稷重臣,《资治通鉴》评价他“天下以其身为安危殆三十年”。裴度与郭子仪,为维护国家统一,为江山社稷,戎马倥偬,浴血疆场,他们叱咤风云,他们忍辱负重,他们从不计较个人得失;他们是中华民族历史上的大英雄!


裴度有很多诗人朋友。韩愈、柳宗元、白居易、刘禹锡等人都和他过从甚密。韩愈反对藩镇割据,拥护王朝统一,他疾恶邪佞,他刚正不阿的精神和坚贞不屈的操守,深为裴度赏识。元和十二年,韩愈随同裴度平定淮西凯旋,晋升为刑部侍郎。宪宗晚年佞佛,好神仙,元和十四年派使者去凤翔迎来佛骨,放入禁中,令王公士人顶礼膜拜,韩愈于是写一篇奏表,其洋洋洒洒,罗列史实。宪宗读到“事佛渐谨,年代尤促”时,勃然大怒。谁敢忤逆皇帝,说出越是崇拜佛,活在世上的时间越是少?韩愈敢声言也。宪宗要对韩愈处以极刑,裴度为此申救道,“韩愈虽狂,却发于忠恳,应该对他宽容,以此拓宽进言之路”。韩愈因此留下一条性命,不过被贬往潮州。韩愈被贬是不幸的,可是为此留下的那一首诗,却被传诵千古:“一封朝奏九重天,夕贬潮州路八千。愈为圣明除弊事,肯将衰朽惜残年。云横秦岭家何在,雪拥蓝关马不前。知汝远来应有意,好收吾骨瘴江边。”其中“云横秦岭家何在,雪拥蓝关马不前”两句尤传神韵,腾响山水间。

《全唐诗》收韩愈诗十卷,其中有十几首是写给裴度的,其中一首诗写道:“竄逐三年海上归,逢公复此着征衣。旋吟佳句还鞭马,恨不身先去鸟飞。”韩愈遇赦回朝了,恨不得立即飞到身着征衣的裴度身边。此时裴度在远离朝廷担任节度使,韩愈也许想到当年被裴令公委以重任,随同讨淮西,也许想到彼一时此一时,所以诗句难免有些苍凉。裴度被李逢吉等人排挤而被罢相,韩愈安慰道:“文武功成后,居为百辟师。林园穷胜事,钟鼓乐清时。摆落遗高论,雕镌出小诗。自然无不可,范蠡而其谁。”韩愈良苦用心,以一片由衷之情去安慰也许已经沦为寂寞的大英雄,韩愈同情裴度,可是很无奈,但做得很及时。

韩愈跟随裴度平定淮西,亲眼目睹裴度一片丹心,特别推崇裴度军事才能,韩愈对裴度的功绩,有着公正的评述,他后来撰写的《平淮西碑》可以一读。

唐顺宗永贞元年,王叔文执政失败,出刘禹锡为朗州司马,出柳宗元为永州司马。十年后,即元和十年,朝廷认为刘禹锡、柳宗元有才干,要重新任用。于是任命刘禹锡为播州刺史,任命柳宗元为柳州刺史。官是升了,可是居官之地越来越荒远了,这都是因为朝廷执政还存有偏见在作祟的缘故。刘禹锡有老母亲在世,能到那个原本叫夜郎之地的播州去吗?这不是在逼迫刘禹锡母子生离死别吗?时为御史中丞的裴度十分同情,以“孝”的理念向皇帝陈请,他说:“禹锡虽有罪,然母老,与其子为死别,良可伤。”他又说:“陛下方侍太后,恐禹锡所在宜矜”。在裴度的救护下,刘禹锡被改为连州刺史。不过刘禹锡这次回京,因为写下一首诗而又稔下祸端,诗是这样的:“紫陌红尘拂面来,无人不道看花回。玄都观里桃千树,尽是刘郎去后栽。”他因此又被贬谪。

十四年之后,宰相裴度兼集贤殿大学士,又荐举刘禹锡为礼部郎中,集贤直学士。刘禹锡此时又作诗一首:“百亩庭中半是苔,桃花开尽菜花开。种桃道士归何处?前度刘郎今又来。”这首诗比上一首更辛辣,然而没再遭贬,这大概是因为裴度宽容和庇护的缘故吧。

裴度愿与这些个性极强的贤士诗人为友。裴度宽容、识大体,爱惜人才,从刘禹锡的故事中可窥一斑。《全唐诗》有刘禹锡诗十二卷,其中与裴度酬和的诗很耐读。《两何如诗谢裴令公赠别二首》写道:“一言一顾重,重何如?今日陪游清洛苑,昔年别入承明庐。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一东一西别,别何如?终期大冶再熔炼,顾托扶摇翔碧虚。”

太和八年,七十岁的裴度被李宗闵及宦竖迫害,被贬谪为东都留守,裴度在东都洛阳建别墅,别墅名为绿野堂。刘禹锡这两首诗写于此时。此时两人皆不得已,然而诗中仍有大鹏扶摇长空,不甘寂寞之意。在此前,元和十二年,五十五岁的裴度平淮蔡,刘禹锡写下一首《平蔡州三首》,其中有“策勋礼毕天下泰,猛士按剑看恒山”句,既写出裴度等将士的功勋,又写出平淮蔡的意义:淮蔡大捷,天下藩镇除了恒山外,莫不归服。刘禹锡拥戴裴度之功于此可见。这首诗之后又过了若干年,刘禹锡写了首《奉和裴令公新成绿野堂即书》,其中有“位极却忘贵,功成欲爱闲”。位极却忘贵,这是真,而功成欲爱闲,则是宽慰而已,裴度何曾不想再为国家做事,只是被小人所沮罢了。

柳宗元对裴度推崇备至,他曾写下一首《皇武,命丞相度董师,集大功也》,全诗共十一章,每章八句,每句四字,其中一章写道“载闢载祓,丞相是临。弛其武刑,谕我德心。其危既安,有长如林。曾是讙譊,化为讴今。”这一章称颂裴度溥施德政,率领投诚过来的一万多淮西将士入居蔡州的故事,申明裴度并不只是位挥戈挺进的统帅,他还兼备其他美德。

以直道而进的白居易,他的政治态度也是与裴度一致的,他维护天下一统,反对藩镇割据,反对邪佞谄慝。白居易曾为翰林学士,左拾遗,左赞善大夫,因为上书言事不合执政口味,被贬为江州司马,后来回到朝廷曾为中书舍人,再先后到杭、苏二州任刺史,直至唐武宗时为刑部尚书。白居易在文宗时任刑部侍郎,由于看不惯李宗闵气焰嚣张,不参与其党,所以去了东都洛阳。仕宦多艰,白居易深受其苦,这时他与裴度来往,才得以放松一下。

裴度当年征讨淮西经过女几山,在女几山上镌题大字:“待平贼垒报天子,莫指仙山示武夫”。白居易毫不掩饰自己对裴度的推崇,他写一首长诗《题裴晋公女几山刻石诗后》,其诗序言中有“克期平贼,由是淮蔡迄今底宁,殆二十年,人安生业。夫嗟叹不足则咏歌之,故居易作诗二百言”。白居易在序言中题咏道:“欲使采诗者、修史者、后之往来观者,知公之功德本末前后也。”白居易的《寄献北都留守裴令公》,是五言四十韵,其中开端写道:“天上中台正,人间一品高。休明值尧舜,勋业过萧曹。始擅文三捷,终兼武六韬。”中台,即中书令;官为一品,裴度为三公,官一品;萧曹,指萧何、曹参;文三捷,指进士及第、博学、制策三科连登。白居易从不阿谀,他的这些诗句,是出自肺腑之情,是对裴度真实的记录和由衷的推崇和赞誉。

白居易与裴度酬和颇多,他在另外一首诗中写道,“绿野堂开占物华,路人指道令公家。令公桃李满天下,何用堂前更种花。”桃李满天下,是说裴度重视人才培养,以举贤任能为己任。白居易对裴度这样评价并不过誉。白居易的《过裴令公宅二绝句》其一写道“风吹杨柳出墙枝,忆得同欢共醉时。每到集贤坊地过,不曾一度不低眉”。白居易比裴度小九岁,如果不是裴度有着强大的人格魅力、不是裴度有着“始擅文三捷,终兼武六韬”的文治武功,白居易是不会执弟子礼而低眉的。《新唐诗》收白居易诗三十九卷,最后一卷最后一首诗是《和裴相公傍水闲行绝句》:“行寻春水坐看山,早出中书晚未还。为报野僧岩客道,偷闲气味胜长闲”。老之将至,或老之已至,人们才会感到人生天地间如白驹过隙,忽然而已,白居易何尝不如此,所以才常常忆取当年,才倍加珍视品味与裴相公偷闲所得来的真趣。

元稹也是一个有影响力的诗人,《全唐诗》收其诗二十八卷,却没有从中读到他对裴度的评价,他不会进行评价,也无法评价。《新唐书》的元稹传写道,“中人(宦官)悉与(元)稹交,(魏)弘简在枢密,尤相善”;又写道,“(裴)度三上疏劾(魏)弘简、(元)稹倾乱国政”。中人,就是宦官;唐朝自玄宗时的高力士起,格外优崇宦官。魏弘简是握有重权的宦官,元稹迎风拜之,投其门下,为士大夫所不齿,况且,他们糾合在一起,干的哪一桩是利国利民的事!裴度一针见血地戳穿元稹的企图,元稹岂能不置之绝境而后快?他迫害裴度,但是满朝文武都知道他素无检望,有很多人向皇帝诉说元稹的行径,皇帝无可奈何,让元稹那好不容易攀附宦贵才得到的宰相重任只三个月就丢了。纵观元稹一生,他还得到一个“晚弥沮丧,加廉节不饰”的评价。元稹作诗是个高手,其做人,其为官之行,却低下的很。

《全唐诗》收裴度诗一卷,其中《溪居》很有境界。裴度经历德宗、顺宗、宪宗、穆宗、敬宗、文宗六朝,数为奸邪险佞排挤陷害,可是能够建树流芳百世的卓越功勋,而且能全其一生,要问他因何成功,还是读一读《溪居》为好,诗是这样写的:“门径俯清溪,茅檐古木齐。红尘飘不到,时有水禽啼”。

裴度当年征淮西过女几山题句:“但平贼垒报天子,莫指仙山示武夫。”其何等气魄,其何等胸怀,令人耳目一新!

还是吟诵着“但平贼垒报天子,莫指仙山示武夫”而举觞酹地,追怀古人吧。

 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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