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梁衡的博客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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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城 古寺 红柳

原创于: 2014-10-28 14:14:37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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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中国北方最明显的地理标志就是长城。从山海关到嘉峪关,逶迤连绵穿行在崇山峻岭之上,将秦汉到明清的文化符号一一镌刻在苍茫的大地上。如果是夕阳西下的时候,一抹红霞涂染了曲曲折折的石墙,又为烽火台、戍楼勾勒出金色的轮廓。这时,你遥望天边的归雁,听北风掠过衰草黄沙,心头不由会泛起一种历史的苍凉。可是谁也没有注意到万里长城由东向西进入陕北府谷境内后,轻轻地拐了一个弯。这个弯子很像旧时耕地的犁,此处就叫犁辕山。这气势浩大,如大河奔流般的长城,怎么说拐就拐了呢。现在能给出的解释,只是为了一座寺和一棵树——一棵红柳树。

那天,我沿着长城一线走到犁辕山头,一抬眼就被这棵红柳惊呆了,心中暗叫:好一个树神。红柳是专门在沙漠或贫脊土地上生长的一种灌木,极耐干旱、风沙、盐碱。因为生在严酷的环境下,他长不高,也长不粗。当年我曾在乌兰布和沙漠的边缘工作,常与红柳为伴。它大部分的枝条只有筷子粗细,披散着身子,匍匐在烈日黄沙中或白花花的碱滩上。为减少水分的流失,它的叶子极小,成细穗状,如不注意你都看不到它的叶片。 这红柳自己活得艰苦却不忘舍身济世。它的枝叶煮水可治小儿麻疹。它的枝条鲜红艳丽,韧性极好,是农民编筐、编篱笆墙的好材料。我大约有一年多的时间,就住在红篱笆墙的院子里,每天挑着红柳筐出入。如果收工时筐里再装些黄玉米、绿西瓜,这在一色黄土的塞外真是难得一见的风景。但它最大的用途是防风固沙,防止水土流失。红柳与沙棘、柠条、骆驼刺等,都是黄土地上矮小无名的植物,最不求闻达,耐得寂寞,许多人都叫不出它的名字。但是眼前的这棵红柳却长成了一株高大的乔木,有一房之高,一抱之粗。它挺立在一座古寺旁,深红的树干,虬劲的老枝,浑身鼓着拳头大的筋结,像是铁水或者岩浆冷却后的的凝聚。我知道这是烈日、严霜、风沙、干旱九蒸九晒、千难万磨的结果。而在这些筋结旁又生出一簇簇柔嫩的新枝,开满紫色的小花,劲如钢丝,灿若朝霞。只有万里长城的秦关汉月、漠风塞雪才能孕育出这样的精灵。它高大的身躯摇曳着,扫着湛蓝的天空,覆盖着这座乡间的古寺,一幅古典的风景画。而奇怪的是,这庙门上还挂着一块牌子:长城保护站。

站长姓刘。我问保护站怎么会设在这里?他说:这是佛缘。说是保护站,其实是几个志愿者自发成立的团体。老刘当过兵,在部队上曾是一个营教导员,他给战士讲课,总说军队是长城,退下来后回到了长城脚下,看着这些残破的戍楼土墙,心里说不清是什么味道,就想保护长城。府谷境内共有明代长城100公里,上有墩台196个,这寺正好在长城的中点。他每次走到这里,就在这棵红柳树下歇歇脚,四周少林无树,就只有这一点绿色。放眼望去,茫茫高原,沟壑纵横,万里长城奔来眼底。他稍一闭眼,就听到马嘶镝鸣,隐隐杀声。可再一睁眼,只有殘破的城墙和这株与他相依为命的红柳。一开始为了巡视方便,他就借住在寺里。后来身边慢慢聚集了五六个志愿者,就挂起了牌子。

人们常说天下名山僧占尽,可这里并不是什么名山,黄土高原,深沟大壑,山穷水枯。也可能就是那犁辕一弯,这里才被先民视为风水宝地。犁弯子就是粮袋子,象征着永远的丰收。在这里盖寺庙是寄托生存的希望。寺不知起于何时,几毁几修,仍香火不绝。最后一次毁于文革,被夷为平地。但奇怪的是,这寺无论毁了多少次,墙边的那棵红柳却顽强地生存下来,于是就成了重新起殿建寺的标记。从树的外形判断它当在千年以上,明长城距今也只有600来年。就是说当初无论是修城的将士,还是修寺的僧人,都在仰望着这棵树工作。长城,这座我们民族抵御战争,保卫和平生活的万里长墙,在这里拐了个弯,轻轻地把这寺庙、这红柳搂在怀里。这是生命的拥抱、信仰的倾诉和文化的传递。而这棵红柳,为怕长城太孤寂,年年报得紫花开,花开香滿院,又成了寺庙的灵魂。民间常有耗子成精、狐狸成精,及柳树、槐树成精的故事。红柳实现了从灌木到乔木的飞跃,算是成了精,修成了正果。它与长城与寺庙相伴,俯视人间,那密密的年轮和丝绕麻缠的筋结里不知记录了多少人世的轮回。

如果说长城是人工的智慧,红柳是自然的杰作,那么这寺庙就是人们心灵的驿站。先民日出而作,日入而息,背朝黄土面朝天,他们疲倦的魂灵也需要歇息。这寺庙不大,除了僧房就是佛堂。堂可容六七十人,地上一色黄绸跪垫,前面供着佛像并香烛、水果。可以说,这是我见过的国内最安静的佛堂。堂内窗明几净,无一尘之染。窗外是蓝天白云,人坐室内如在天上。这里既没有名刹大寺里烟火缭绕的喧闹,也无乡间小庙里求报心切的俗气。我少留片刻便返身出来,不忍扰其安宁。

我问,这座寺庙真的灵验?老刘说屡毁屡修总是有一定的道理,反正当地人信。最近一次发起修寺的是一位煤老板,煤矿总出事故,寺一起,事立止。还有,寺下有一村,村里一对小夫妻刚结婚时很恩爱,后渐成反目。妻子恨丈夫如仇敌,打骂吵闹,凶如母虎,家无宁日。公婆无奈,求之于寺。托梦说,前世女为耕牛,男为农夫。农夫不爱惜耕牛,常喝斥鞭打,一次竟将一条牛腿打断。今世,牛转生为女,到男家来算旧账了。公婆闻之半信半疑,遂上寺许愿。未几,小夫妻和好如初,并生一子。这样的故事还可讲出不少。我不信,但教人行善总是好事,借佛道神道设教也是中国民间的传统。就问,怎么不见僧人?答曰,现在不是做功课的时间,都去山下栽树去了。想要香火旺,先要树木绿。村民信佛,寺上的人却信树。也是,没有那株红柳,那有这寺里千年不绝的香火?

保护站已成立五六年,慢慢地与寺庙成为一体。连僧带俗共十来个人,同一个院子,同一个伙房,同一本经济账。志愿者多为居士,所许的大愿便是护城修城;僧人都爱树,禅修的方式就是栽树护树。早晚寺庙里做功课时,志愿者也到佛堂里听一会儿诵经之声,静一静心;而功课之余,和尚们也会到寺下的坡上种地、浇树、巡察长城。不管是保护站还是寺上都没有专门经费。他们自食其力,自筹经费维持生活并做善事,去年共收获玉米2000斤,春天挑苦菜卖了6000元,秋里拾杏仁又收入800元。这使我想起中国古代禅宗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的农禅思想,一切信仰都脱离不了现实。正说着,人们回来了,几个和尚穿着青布僧袍,志愿者中有农妇、老人、学生,还有临时加入的游客。手里都拿着锄头、镰刀、修树剪子,一个孩子快乐地举着一个大南瓜。有一个年轻人戴着眼镜,皮肤白晰,举止文雅,一看就不是本地人。我问这是谁,老刘说是山下电厂的工程师,山东人。一次他半夜推开院门,见寺外一顶小帐棚里一人正冷得打哆嗦,就邀回屋过夜,遂成朋友。工程师也成了志愿者,有时还带着老婆孩子上山做义工,这院子里的电器安装,他全包了。大山深处,长城脚下,黄土高原上的一所小寺庙里聚集着一群奇怪的人,过着这样有趣的生活。佛教讲来世的超度,但更讲现时的解脱:多做好事,立地成佛,心即是佛,佛即是我。山外的世界,正城市拥堵、恐怖袭击、食品污染、贪污腐化、种族战争等等,这里却静如桃源,如在秦汉。只有长城、古寺、志愿者和一棵红柳。无论中国的儒、佛、道还是西方的宗教都以善行世,就是现在中央提倡的12条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,友善也赫然其中。我突然想起马致远的那首名曲《天净沙》,不觉在心里叹道:

长城古寺戍楼,蓝天绿野羊牛,栽树种瓜种豆。红柳树下,有缘人来聚首。

老刘说,其实单靠他们几个自愿者,是保护不了长城的。也曾当场抓获过偷城砖的、挖草药的,甚至还有公然用推土机把长城挖个口子的,但是都不了了之。对方眼睛瞪得比牛眼还大,说:你算个球县长都不管呢。确实他们一不是公安,二不是警察,遇到无赖还真没有办法。但是现在可以曲线护城了,这就是来借助树和佛。目前虽还没有一个管用的护城法,却有详细的《林业法》,作恶者敢偷砖挖土,却不敢偷树砍树。保护站就沿长城根栽上树,无论人砍、牛踏、羊啃都是犯法。而同样是巡城、执法,志愿者出来管,对方也许还要争执几句,僧人双手一合十,他就立马无言。头上三尺有神明,人人心中有个佛呀。这真是妙极,人修了寺,寺护了树,树又护了长城。文物保护、治理水土、发展林业、改善生态等,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说这都是个很有意思的典型。就像那棵无人问津、由灌木变成乔木的红柳,在这个古老的犁辕弯里也有一个少为人知,亦俗亦佛、既是环保又是文保的团体。县长下乡调研,见此很受感动,随即拨了一笔专项经费给这个不在册的保护站。县长说,这笔钱就不用审计了,他们花钱比我们还仔细。两年来老刘用这钱打了一眼井,栽了300亩的树,为站里盖了几间房。寺不可无殿,城不可无楼。他还干了一件大事,率领他的僧俗大军(其实才十来个人)走遍沿长城的村子,收回了一万多块散落在民间的长城砖,在文物局指导下修复了一个长城古戍楼。完工之日,他们在寺庙里痛痛快快地为历年阵亡的长城将士做了一个大法会。

那天采访完,我在寺上吃晚饭,大块的南瓜、土豆、红薯特别的香。他们说,这是自己种的,只有地里施了羊粪才能这样好,山外是吃不到的。饭后,我要下山,老刘送我到寺门口。香客走了,志愿者晚上回城去住,寺里突然冷清下来。晚风掠过大殿屋脊的琉璃瓦,吹出轻轻的哨音。归鸟在寺庙上空盘旋着,然后落到了墙外的林子里。夕阳又给长城染上一圈金色的轮廓。人去鸟归,万籁倶静,我突然问老刘:这么多年,你一个人守着长城,守着寺庙,是不是有点孤寂?他回头看了一眼红柳,说:有柳将军陪伴,不孤单,胆子也壮。这时夕阳已经给红柳树镀上一层厚重的古铜色,一树紫花更加鲜艳。我说:回头,在北京找个专家来给你测一下这树的年龄。他说:不用了,我已经知道。我大奇:你怎么知道的?”“去年秋八月的一个晚上,后半夜,月光分外地明。我在房里对账,忽听外面狗叫。推开院门,在红柳树旁站着一位红盔绿甲的将军。他对我说,你不是总想知道这树的年龄吗?我告诉你,此树植于周南王14年,到今天已2326年。说完就消失了。我看看他,看看那树,这一次我真的是惊呆了。

回京后,我第一件事就是去查中国历史年表,史上并没有周南王这个年号。但是,我不忍心告诉老刘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012年初访,2013年再访,20147月写就,载201410月人民文学增刊、1011 日《人民日报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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